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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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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大学政治学学士(2000),北京大学政治学硕士(2003),复旦大学政治学博士(2008),华中师范大学政治学博士后(2011-2014),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2014-2015)。现为武汉大学政治学教授,博导。主讲《政治心理学》、《发展政治学》、《中国政治与政府》等专业课及《当代中国政治制度》等通识课。兴趣涉及基层政治、当代中国政治与后发国家政治转型。著有《难以产出的村落政治》(中国社科版2009)、《普通人话语中的政治》(北大版2015)等,译有《多元社会中的民主》(上海人民版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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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今天我们应该怎样讨论民主?  

2009-12-06 22:53:0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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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与武汉大学的二十余位大学生作读书沙龙,主题是谈刘瑜的畅销书《民主的细节》(上海三联书店2009年版)。但无论是发言的同学还是参与讨论的同学,最终都把问题引向更为分散也更为深远的方向,或者是转换到当下中国的诸多急切问题上。这也是大学阶段思考政治问题时容易出现的状况。一是,一个问题没有研究深入,了解清楚,就容易随思想而无限阐发;二是,对现实的关怀过于急切,以至于在基本问题还没有深入理解的情况下,就对现实政治发表个人意见,包括一些笼统的断语。这种议政方式本身也是有价值的,因为它毕竟是思想训练和独立表达的可贵开始,但大学生不应满足于此。现在的部分大学生,能够读到更多的书,接触到更多的信息,也会接受更多的不同观点,所以,他们的思考水平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比90年代的大学生有所深化,我自己回想起来,自己读大学的时候,对民主相关问题,对中国政治问题的认识就不如现在的他们,所以深感时代进步的潮流是浩浩荡荡无人能挡。但从更高的标准来看,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再上层楼,将现有的政治思考拓展。

刘瑜的《民主的细节》我买来后,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翻完,总体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可以归入林达《近距离看美国》那一类。书中谈的内容对政治学研究者来说基本上也是常识,新鲜的东西不多,但她用了很好的视角来谈,也用了比较通俗的文笔来书写。具体地说,她用社会和生活中的各个小问题来透视作为宏大理念和制度体系的民主,在美国是怎样活生生地运作的。或许正是女性的细腻视角,加上科班的政治学训练,才使刘瑜能够从小切面上看到大问题。这让我想到了龙应台女士——她的作品就也能从细节处见广阔。这是该书的特色之处,比那种从理论到理论,从制度到制度的讲解要有趣得多,可读得多。更为重要的是,我觉得刘瑜对美国政治的思考比较平和,也比较全面,虽然书名冠以“民主”,但实际上她谈到了制衡、宪政、自由、法治和共和。她对民主的看法也相对客观,没有民主是不行的,但只有民主是不够的,对于一个良好运转的美国政治来说,除了民主还有其他的制度系统来支撑,而包括民主在内的所有这些制度之间又都是互相依赖的。这种看法,既不同于当下学术界部分人全面否定民主的思考,也不同于过往简单地推崇民主目标的思考。在公共话语的意义上讲,刘瑜该书的畅销,意味着中国公众对民主的理解和思考有了长足的进步,也说明他们对民主这个东西有了越来越多的平常心和日常心——民主本来就是与日常生活密切相关的。

当然,问题也不是没有。在我们的讨论习惯中,为什么我们一谈到现代的政治,或值得追求的政治价值,首先想到的就是“民主”?而一谈到民主,我们为什么首先就想到美国或者纠缠于美国?而在谈到美国民主运作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又总是下意识地去拿美国和中国作比较?这一系列的思维惯性,可能是今天我们在讨论民主问题时需要追问的。否则,我们就没有办法在前人研究和思考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对于现代政治,民主为什么获得了优先性的地位?民主与宪政、法治、自由和共和的关系是什么样的?这是第一类大问题。美国建国在某种意义上是共和的结果,而不是单纯民主化的结果。但美国的政治框架却又通过巧妙的制度安排吸纳了民主的因素,并规训了民主的力量,使民主成为美国政治良性运转的必要条件。从国家的层面思考问题,一是要关注到民主的力量,但也要关注到宪政和法治,更要注意到不同政治力量,政治体不同部分之间的平衡与妥协,这就是共和。光有民主,或者一味地任由民主的发展,显然不能走向政治成熟,也不能走向稳定和理性。当然,这样的思考,如果放到中国的语境,又需要作出新的调整。当下的中国,民主的力量没有得到很好的制度吸纳和规范,而共和的因素同样也遥遥无期;在国家威权导向和底层民粹之间,最为缺乏的恰恰是理性的民主增进,而中国的民主增进又是推动共和实现的必要前提。中国如何避免威权一味压制民主需求而带来政治危机,同时又如何避免民主膨胀使国家其他的制度建设难以成功?所有这些问题,都具有当下及未来中国的独特性。

谈民主为什么我们只想到美国?美国太幸运了,所以美国总统演讲中习惯讲“God bless America”。美国的历史起点太独特,美国之路太成功,以至于很难在其他的民主国家复制其政治模式,更不用说中国了。所以,一方面,思考民主的对象可能应该更宽泛一些,英国,德国,法国的民主我们为什么讨论得那么少。好像好的民主制度只有美国一家,或者美国的民主是最为理想的民主。正是因为从制度上讲,美国的民主制度很成功,而这些制度的构建依赖了太多的历史机缘和社会基础,美国的制度我们能否学得了?这是需要认真思考的。就认识美国政治运作本身而言,研究美国,谈论美国当然都是非常有益的。但如果停留于研究美国而谈论民主,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够的,更不用说用这些思考来简单地比照中国了。另一方面,即使是美国,它也不是一天建成的,用美国当今的成熟状态来比照刚刚起步的中国,在多大意义上是恰当的?那些同样处在现代化最为严峻的转型阶段的国家,为什么不能更多地进入我们的公共讨论?它们同样也在追求民主,经受民主,思考民主。

谈美国为什么我们总想到与中国作比较?从认识政治世界来说,就美国谈论美国,至少有助于我们更为细致深入的思考美国的政治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对美国的政治还没有搞清楚之前,我还是希望能多在美国政治本身停下来继续研究。但不少人在思考美国的同时就不忘了和中国比较,在思考了美国之后更是希望从中得出对中国的诸多“启示”,这些也是人之常情,更是经世致用的传统。但正是这样的思考习惯,同样也会有陷阱。比如,将美国和中国作比较的前提早已习惯性地被我们取消了,认为美国政治可以和中国政治的方方面面作比较,但我们对美国政治和中国政治本身的了解却又都很有限,结果就是无限的问题出来了,诸如中国为什么不怎么样,中国只有怎么样才能怎么样。我想,在比较之前,一定要有框架和指标,也要注意比较的边界,有些是可以比,有些却没法比也没有必要比。对中国政治的认识和理解,包括对中国政治未来的展望和期待,不仅仅需要美国这样一个参照系,也需要来自中国传统的启示,需要来自其他国家如印度的启示,更需要对当下中国的深刻把握——光作到这一点就是非常难的。美国自然可以比照出我们的有些问题,但美国也比照不出我们的很多问题,因为有些问题本来就是有中国的历史轨迹的。政治的起点从来都是现实的,中国政治的演进之路是从它自身的历史遗产中走出来的,即使是呼应现代政治的诸多主流价值,也将有其独特的形式。也就是说,重要的是现代政治的基本精神和基本制度,至于具体的制度形式,可能还需要中国自己去创造。

上面所讲的这些问题,可能都需要下一步的深入研究。否则,我们依然还是停留在漫谈式的自娱自乐中,最终只带来关心政治、思考政治和谈论政治中的虚无主义情绪。

参加讨论的他们来自不同的院系和专业,但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阅读比较多,思考也比较活跃,更为突出的是,他们对政治问题感兴趣。他们虽然只是大学生中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学生的思考状况和表达方式,还是能表明,有一些思索的大学生,他们已经将思考的触角延伸到比较开阔的空间。比如有人提出,中国的宗法传统对民主制度的消解,有人提出中国的政府体制难以有效应对社会的复杂性,有人提出政治家的权力取向是我们在思考民主化时必须面对的,也有人关心中国到底会变成什么样的民主?所有这些思考,都是非常复杂也非常重要的政治学问题,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因为这里有不同的思考路线,更有待中国未来的转型验证。他们以业余阅读的方式触及了这些问题。这说明,政治思考并不是高深的东西,它只需要在常识的基础上不断追问。在这个意义上,每个公民都可以成为有思想的政治人。正是这种思想,让人看到了社会变化的结果,也让人看到了社会进一步变化的可能,虽然,这个过程无疑将是漫长的。在这个过程中,希望我们能够不断追问自己思考民主谈论民主的方式,尤其是我们之前不加反思的诸多假设,在新的思考起点上,立足于中国的经验,审慎地思考中国未来政治的道路——它包括了中国民主化的道路但不仅仅是民主化的道路。在思考的过程中,既不因“恨铁不成钢”而“空悲切”,也不因急于求成而忽视了政治问题天生的复杂性。要相信社会自身的演进力量,也要作好我们每一个人能够作好的思想准备。

                                                                            2009-12-6东湖畔面壁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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